深圳口述史｜杜和平：持续创新 倾尽心力筑就“中国lT长城”

 

我是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工人出身的技术型干部，通过努力学习，能够担任千亿级国企的领导人，充分反映了深圳经济特区“知人善任，不拘一格使用人才”的以人为本精神。我相信，在深圳只要砥砺前行，不停奋斗，每个人都能拥有参与改写历史的力量。

口述时间： 2022年4月12日

口述地点： 深圳市计算机行业协会

采写撰稿： 深圳晚报记者 周婉军

杜和平

1955年出生于山西晋城，中共党员，在职研究生学历，高级工程师。现任深圳市计算机行业协会执行会长，曾任长城科技（香港上市公司）总裁，兼任中国长城计算机深圳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深科技”副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曾荣获1986年度电子工业部科技进步三等奖；1990年和1991年两次荣获机械电子工业部科技进步一等奖；1995年荣获深圳市科技进步三等奖和深圳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04年荣获深圳市科技进步一等奖；2006年被聘为“国家科技进步奖评审专家”；2010年被评为“广东上市公司10大杰出企业家”；2015年荣获深圳市计算机科技贡献一级奖章。

▲杜和平

壹

“长城0520CH计算机”是我国第一台自主研发的高级中文微型计算机，也是中国计算机工业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它的问世使我们国家摆脱了国外厂商的制约，走上独立研制、生产微型计算机的道路。

自学成才 在技术上不断攻坚

我出生于山西晋城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从小养成了勤奋学习的习惯。1971年，临近初中毕业时，地处山西阳城的三线工厂——国营四三九三厂到我们学校招工，当时，年仅16岁的我，在学校的举荐下，进厂成为了仪表组的一名仪表保管员。

在那个物质条件并不富足的年代，我异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当时厂里先后送我们到长治惠丰机器厂和北京798厂实习，我立足本职工作，刻苦钻研无线电技术和热工仪表技术，逐步掌握了电真空管、半导体及可控硅的应用技术。

回工厂后，我学以致用，研发出了“7310型可控硅控温器”，通过对电压、电流和功率的精确控制，实现精密控温，解决了手动控温操作频繁、工作量大且产品质量难以把握的问题，这在当时无疑是“用电子技术颠覆和改造了传统行业”。这项发明受到了当时山西省电子技术应用检查团的好评和厂里的嘉奖，我也因此被分配到“计算机磁芯存储器专用仪器研制组”。

当时，工厂生产的计算机磁芯存储体在国内遥遥领先，厂里研发生产的0.56毫米记忆磁芯代表着国内最高水平，产品在军用计算机、东方红卫星和民用130小型计算机上都有所应用。在这样的工作条件下，我们又陆续成功研制了“记忆磁芯标准测试台”“CAL-I型脉冲幅度校准仪”等设备，我也因此两次荣获“山西省劳动模范”称号。

自主研发国产电源

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浪潮，国外产品相继涌入，传统的磁芯存储器一夜之间被半导体存储所取代，工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企业缺少主业、工人面临下岗。

面对如此困境，我们决定开发新产品进行自救。1984年，我在一堆科技资料中发现了一种新技术——无工频变压器脉宽调制式（PWM）和脉频调制式（PFM）高压开关电源，当时我心里就有一个想法：这或许会成为中国未来电源技术的新方向。于是我写了一篇题为《大力发展开关电源》的文章，并发表在了《电子报》上。当时厂领导也非常重视，在对市场进行调研后，立马组建了电源突击队，并任命我为突击队的技术负责人。

不到一年时间，我们就为华北终端生产了190套DZK-3型开关电源，开始为先进国防科技系统配套，厂里的开关电源生产能力跃居国内领先水平。

▲1985年，杜和平在厂内调试开关稳压电源。

1985年，时任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司总工程师的杨天行先生到厂视察，当他看到我们的研发实力后，马上建议我们参与“长城0520CH计算机”的开关电源攻关项目。“长城0520CH计算机”是我国第一台自主研发的高级中文微型计算机，也是中国计算机工业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它的汉字处理水平性能超过了当时包括IBM在内的国际知名品牌，使我们国家摆脱了国外厂商的制约，走上独立研制、生产微型计算机的道路。

当时国内市场上流行的都是工频电源、低压差电源，体机重量都是开关电源的数倍以上，因此微型计算机选用的基本都是进口电源，但进口电源价格昂贵，一台就需要80美元，约合人民币640元。“我们国内应该要有电源这样的基础类设备，既可为计算机总局解决外汇不足的问题，又可以解决工厂的出路问题。”杨天行工程师的一番话，让我们投入到了开关电源的研发中。

为国内第一台高级计算机

生产电源

当时，“长城0520CH计算机”还处于新产品保密阶段。厂长带着我前往北京，在北京暖气片厂的地下室里见到了0520研发小分队的工程师，粗略了解到产品的外形尺寸和功率参数等主要指标。

回厂后，电源突击队兵分两路，不到10天就拿出了0520CH国产化电源的模型机，受到了总局领导的好评，并要求我们马上生产10台，参加全国的测试评比。

1986年3月，我带队到北京参加了电子工业部计算机管理局主持召开的全国首届微机电源测评。由于评定结果涉及大批量订单，来自全国的专家代表对各厂提供的样机进行了严格的测试，归纳整理出了20项指标的2400个数据，用“国产化程度、国外水平、国际标准”三个标准进行打分。最终，我们研发的样机荣获国产化总分第一名，也如愿成为“长城0520CH”的两家电源供应商之一

我还记得当时专家组的评语是“四三九三厂的电源输出尖锋小，电网稳定度、负载稳定度高、接近日本电源的水平，动态性能良好”“在国产化方面进展快，为国产化电源达到较高水平打响了第一炮”。

我们生产的国产化电源推出后，售价为449元/台，比进口电源便宜了200元，仅1987年就为国家节省外汇30多万美元，也为我国微型计算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同年，我也被任命为四三九三厂副总工程师兼电源分厂厂长。

贰

深圳是一座开放、包容、重视人才的城市。

来深筹建长城电源厂

1987年5月，“长城0520CH”微型机在国务院电子工业振兴办公室主持的“全国微型机评测”中荣获总分第一。与此同时，中国计算机发展（深圳）公司（现为中国长城计算机深圳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市工商局登记注册，并建成了包括长城微型机厂、长城显示器厂、长城机箱模具厂等在内的研发生产出口基地。

当时，由于我们厂地处山区，交通不便，电源产品在运输过程中经常被摔坏。有一次，我带队到深圳对产品进行维修时，恰巧遇到了时任中国计算机发展（深圳）公司总经理的王之先生，于是便向他汇报了摔坏的情况。他听了之后略加思考，最后说：“运输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既影响交货，也不利于出口，咱们就在深圳建个电源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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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月17日，浪潮集团来长城电源厂考察。

1988年10月，我被借调到深圳，负责长城电源厂的筹建工作。此前，我只从各种新闻上了解到深圳，真正置身深圳后，我觉得这里确实有投资创业的优势：一是工资比较高，当时我在内地任厂副总工程师，月薪108元，到深圳第一个月工资就是669元；二是深圳产业集聚，配套环境非常好；三是政府办事效率高，建厂成本低；四是市场化程度高，在内地还是凭票供应时，这里已经不需要粮票、布票；五是城市有活力，这里的人上班节奏感强，下了班就去参加各种学习班“充电”。

当时，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落户深圳”。我刚来深圳时学历属于初中毕业，按规定来说不符合落户政策，但当时市人事局看我的资料是“厂副总工程师、1986年就荣获电子工业部科技进步三等奖”，马上就审批通过了，这让我感到深圳是一座开放、包容、重视人才的城市。

走出去 电源厂接受市场考验

1990年，在公司的安排下，我带着自主研发的长城电源产品到国外申请出口北美市场所必需的UL认证。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当时，我们同步参加一个名为COMDEX SHOW的电脑展，虽然长城0520系列电脑在全球非常有影响力，但我们每天仍会碰到不少人不相信深圳能生产出这么好的电脑，而如今，深圳已经成为全球闻名的创新型城市，在某些领域更是成为了科技领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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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1月，杜和平（右）在国外参加电脑展。

1991年，为了更好地实施“走出去”战略，公司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在企业内部推行市场化改革，电源厂被确定为改革的首个试点单位。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电源品牌，怎么样打开市场？在改革的前4个月里，我们深陷经营困局。

在对电源市场进行调研后，我们适时提出了“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人廉我全”的经营策略，以赛格市场为起点，慢慢经营起口碑，与此同时，我们不断改进产品设计，使企业产品不仅在计算机配套电源领域大受欢迎，还在通讯、医疗、图文显示、网络等专用电源领域打开了一片市场。

但要让企业真正发展壮大，还需抓住高端客户。那时候联想和浪潮的电脑销量在国内市场位居前列，要开拓国内电源市场，首先要得到这两家公司的认可。我亲自带着样机到浪潮、联想进行上线测试，以专业态度解决配套过程中出现的“高压掉电”“外壳带电”等问题，经受住了种种技术考验，很快就赢得了对方的了解和尊重。

与此同时，靠着过硬的产品质量，长城电源厂的产品还通过了UL、CCEE、TUV、CSA等安全认证，并拿到5个国家的“准销证”，走出国门，远销海外，产量也从1991年的年产2万台增加到了1994年的年产20万台，深圳媒体还专门为此拍了专题片《坚实的长城砖——记中国长城计算机深圳公司电源厂》。

叁

长城电脑取得的硕果，离不开深圳这片热土的滋养。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深圳一直都是一个国际化、市场化程度非常高的创新型城市。

深圳环境助力长城成为中国名牌

1995年，我被任命为中国长城计算机深圳公司副总经理，分管质量工作。当时我坚信“产品的质量不是检验出来的，而是设计出来的”，虽然那时候“长城”已经是中国驰名品牌，但我们还是以“认真抓好产品质量，争创中国名牌”为管理信条。

1997年初，长城瞄准世界名牌微型计算机的质量标准，结合国内实际情况进行技术创新，开发出了“金长城MTV97”系列全能电脑，这是国内第一种采用ATX整机结构设计并具备三电一体化（电脑、电器、电信）特征的产品，它的出现使国产微机达到或在某些方面超过了国际先进水平。当时，“金长城MTV97”一经推出，就受到了用户的高度青睐，有浙江的代理向我们反映：“用户拿不到货很着急，连夜把样机都搬走了。”1998年，该产品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凭借产品的优异质量，长城电脑悄然筑起了一道电脑“长城”。2001年和2002年，分别被中国名牌战略推进委员会和国家质量推进委员会授予“中国名牌产品”称号。2002年，在深圳举行的第四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上，我们推出了国内第一款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长城网络计算机，同年12月，公司被评为“深圳科技50强”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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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长城科技荣获中国电子百强第四名称号，杜和平（右三）上台领奖。

长城电脑取得的硕果，离不开深圳这片热土的滋养。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深圳一直都是一个国际化、市场化程度非常高的创新型城市，首先是出台了一系列扶持高新技术企业的好政策，能让企业充分创新发展，其次这里拥有优渥的人才政策，吸引了许多海内外的有识之士，投身特区建设。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1998年，由于生产规模的迅速扩大，公司向深圳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领导小组办公室递交了申请项目用地的报告，高新办的领导经过调研后，很快就向当时的市领导打了报告，市领导当天就给予了批示。后来，有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有一位领导当天正在医院打点滴，是在病床上签发的报告，这让我们特别感动。

促进产学研一体化

1997年，我当选深圳市科协第四届常委，被分到深圳市科协青少年工作委员会，当时我就想到将科普工作和“电脑”联系起来。1997年到1999年，在暑假期间举办了电脑科普夏令营活动，邀请深圳中小学生参与，同时安排长城客服的工作人员负责辅导。1999年还与深圳高级中学联合举办了“跨世纪的中学生与长城电脑主题活动”，使长城电脑成为深圳市“青少年科普教育基地”，也从此打下了和学校合作的基础。

2002年，我分管了公司的科技工作，先后组织创建了“广东省重点工程中心”“深圳市网络计算机工程中心”等重点工程。2004年，长城集团提出了新的战略方针：从“制造长城”向“技术长城、品牌长城、制造长城三位一体”的方向转型。我们利用深圳得天独厚的科技优势，向更高科技含量的技术长城迈进，开发以“安全电脑”为代表的系列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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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杜和平在中国创新创业成果交易会上宣传长城电源。

与此同时，我们积极推动校企合作，主动与华南理工大学、深圳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研究生院交流，促进产学研结合，同时，组织推进“安全电脑”“嵌入式操作系统”“移动信息终端”等“863”项目，促进科技成果的转化。

肆

在深圳，有一大批科技企业，他们像是“疾风中的劲草”，在目前的国际形势下，不畏困难、顽强生长，成为深圳自主创新中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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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和平与金长城夏令营的孩子们的留影。

服务企业 充当企业与政府沟通桥梁

2015年，我退休之后，到深圳市计算机行业协会任执行会长。因为我从企业中来，深知中小企业在经营生产中所面临的挑战，明确了协会的首要任务就是通过服务配置资源和整合资源，使会员受益。所以我和同事们一起，开展了一系列以会员企业为中心的精准服务：一是协调行业，整合供应链资源，依靠头部企业的龙头作用协调上下游，构建一个良性生态圈，推动行业发展；二是培训人才，依托协会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站和培训中心举办多类培训班；三是积极开展会员活动，组织会员企业参加深圳高交会、创交会、电博会、香港电子展、召开一带一路研讨会，为会员企业开拓国内外市场；四是实施品牌战略，支持企业申报深圳创新纪录和深圳知名品牌，提升了会员企业的行业知名度；五是根据协会章程开展行业自律，打假保优、推广正版正货，认定信得过企业和信得过产品；六是搭建高端金融服务平台、为会员企业解决融资难、融资贵等问题，助力实体经济发展。

2020年，因为全球电子元器件供应紧张，有不少会员企业遇到了“缺芯少屏”“核心元器件紧缺”的问题，我们主动联系深圳中电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帮助不少会员企业解决了材料和关键部件的短缺问题，对整机厂提供了大力的支持，促进了上下游的联动。

也正是在协会的工作经历，让我对深圳的创新环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在深圳，有一大批科技企业，他们像是“疾风中的劲草”，在目前的国际形势下，不畏困难、顽强生长，成为了深圳自主创新中的重要力量。我相信，在深圳只要砥砺前行，不停奋斗，每个人都能拥有改写历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