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海南高院副院长张家慧被查，两百亿是什么概念?

今年5月，现已“双开”的海南省高院原副院长张家慧，被曝伙同其丈夫刘远生，违纪违法经营公司，实际控制了数十家企业，横跨多个省份。

指控者称，张家慧夫妇及亲友掌握的企业资产，达到200亿之多。当时，“200亿身家的高副院长”、“200亿厅官”的标签，迅速引起了广泛关注。

11月30日，官方通报了调查进展，并逐个回应了此前的疑点。

1、资产方面：联合调查组查明，2016年1月张家慧填报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时，瞒报、漏报刘远生实际控制和参股的26家公司。2017年3月，张家慧和刘远生办理了离婚手续。张家慧不如实申报个人有关事项的行为违反组织纪律。

2、财产方面：经评估，目前刘远生拥有海口水云天小区房地产项目资产价值9.76亿元，拥有重庆雷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雷士公司）70%股份和房产价值2.4亿元，加上其他资产，刘远生及其公司的资产为18.007亿元；刘远生、张家慧共同所有资产1341.69万元；张家慧个人资产1430.41万元；张家慧及其子刘某爽共同所有资产255.40万元；刘某爽的个人资产4135.88万元。有关部门将根据调查结果对张家慧、刘远生的违纪违法犯罪所得依法予以追缴。

张家慧、刘远生夫妇，现今被查明涉嫌违纪违法经营。让指控者更加不满的是，他们的“致富经”，主要是通过以权谋私和钻法律的空子，轻易获得高额资产，并令受害人维权无门。

本刊记者曾在今年6月在海口调查，走访了张家慧夫妇的豪宅、会所，以及与他们有纠纷的生意人。作品《百亿商业帝国后的“魔术手”》，发布于2019年第13期《南风窗》。

以下是《南风窗》记者的调查：

钟谭基等到了一个机会。

八年前，他查到一笔诡异的交易。他的家族企业宏基营造股份有限公司，是海南明日香旅业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持股25%。但他发现，所有股份被转移给了华融有限公司，经查，“材料都是伪造的”，钟谭基说。

出面转移股份的人叫钟吉昌，是明日香公司的总经理。钟谭基认为，钟吉昌的行为，损害了宏基营造公司作为股东的利益。另外，两人只是同姓，并无任何亲戚关系。

2012年4月9日，钟谭基以涉嫌伪造文书等罪名，起诉了钟吉昌。

他无不自嘲地说道，在当时，他认为只是钟吉昌伪造了文书，而接受了股份的公司华融公司是被误导了的受害方。因此，他找到华融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刘远生，朝他搜集钟吉昌做假时的证据材料。

钟谭基没想到，在他最后一次与刘远生见面时，对方明确告诉他：“钟吉昌是替我办事的人，相关资料是不会提供给你的”。

随着调查深入，钟谭基掌握了更多证据后才明白，刘远生是做了这个局的主谋。钟谭基并没有扩大维权范围，相反，起诉钟吉昌的官司，一路打到了省院，他依然败诉。三年下来，钟谭基感到疲惫。

更重要的是，钟谭基在海南的调查和申诉难以为继。他辗转得知，刘远生是在海南政商两界中游刃有余的大拿，他的妻子张家慧更是在海南省高级法院中任职副院长。他意识到，这是一块很难啃下的“硬骨头”。

钟谭基随后将维权事宜无限期地搁置起来，直到今天，希望再现。

“吹牛”录音

钟谭基又燃起了希望，是因为看见刘远生和张家慧双双被查。

海南政法委2019年5月31日发布消息称，海南省高院副院长张家慧，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海南迪纳斯投资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刘远生涉嫌违法犯罪接受公安机关侦查。

刘张夫妇被查，直接导火索是数段音频与录像。

音像的录制者叫易真武，现在已经失去了自由。2018年4月10日，易真武将存储了几段音频与录像的U盘，附加一封长信，寄到了海南省高院，张家慧接收。

看过U盘内容后，张家慧感到震惊和担忧，责怪刘远生为什么要在外面“说大话”。在数段音频中，记录的是刘远生在与易真武等人交谈时，所说的一些不恰当言论，包括刘远生“吹牛”，以及他在谈论一些传闻。

此外，数段音频还涉及到张家慧，是她在2016年出席婚礼时在茶馆打麻将的视频。在同日录制的另一段视频中，张家慧的姨侄和在检察院任职的侄媳手持一刀百元钞票，正在点数。

收到信后，张家慧告知了丈夫，叮嘱他把事情妥善处理好。

易真武的要求并不复杂，他希望刘远生能够重新结算一笔工程款。2014年8月，刘远生担任总经理的迪纳斯公司在海南省屯昌县投资建设华君大酒店一期项目，通过转包，易真武是现场负责人。

2016年工程结算时，易真武所报总价为2484万元，并希望对方能对误工费及设备租赁和管理费酌情考虑。但是，刘远生并不认同。

纠纷没能解决。早在2016年底，易真武告知刘远生，他手上有一些视频和录像。考虑到妻子国家干部的身份，刘远生想要花钱消灾。后经协商，双方确定劳务总价为2260万元，并在2018年1月支付完毕。

不过，易真武很快再次找上门来，要求刘远生补充款项。他的理由是，前一份协议是迫于合作伙伴的压力而签下的，并且协议有一条规定：“其他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在他想要执行这项条款时，发现刘远生已经将他拉黑。

于是，张家慧收到了上述U盘和长信。

2018年5月16日，刘远生从海南飞赴万州，和易真武谈判，同意给付50万元。当天下午，刘远生到万州区公安局刑警支队报案，称遭到易真武的敲诈勒索。近一个月后，易真武在再次讨要钱款时被抓获。

易真武涉嫌敲诈勒索一案在2019年4月30开庭，尚未审理终结。但是本应平息的争执，却在其后更为密集的对刘远生的举报中迅速发酵。

巧合的是，又是因为刘远生在“吹牛”时，被对方录制了音频，这次举报者是他曾经的合作伙伴李善杰。

李善杰与刘远生曾经都是重庆雷士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股东，李善杰持股30%，刘远生持股70%。矛盾爆发于2017年3月，刘远生单方面向银行申请变更了银行印鉴，并由其单方管理，同时辞退李善杰在公司的主要代表。

而后，经过多次谈判，两人签订了两份协议书，约定由李善杰将其持有的雷士地产30%的股份以1.1亿元的转让对价转让给刘远生。然而在2019年3月18日，刘远生向海南仲裁委申请撤销上述协议，理由是他在签订时收到了胁迫。

几乎是易真武事件的翻版。根据举报内容，刘远生称，签订协议之前，李善杰拿出一个约50分钟的音频，偷录了部分的商业秘密和他不负责任的吹牛内容。并且，李善杰还表示可能扩散录音，去中纪委举报张家慧。

这起纠纷同样尚无定论。而李善杰的还击，以及商人陈子南的加入，揭开刘张夫妇身后的更多秘密。

百亿帝国

李善杰与刘远生共事了七年，他指称，刘远生是一个隐形富豪。

天眼查目前公示的工商资料显示，刘远生只在雷士地产持股70%，并无其它产业。然而，同为股东的李善杰称，刘远生多次说过，他原来的公司，在十多年前就逐步由亲戚、朋友代持了。

层层代持下，刘远生处在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中。据“看看新闻Knews”，刘远生旗下以及关联公司目前初步统计至少35家。其中，刘远生直接持股的公司5家，由刘远生、张家慧的亲属、朋友持有的公司多达30家（包括3家境外离岸企业）。

李善杰称，刘远生曾经试图将雷士地产的股份也办到别人名下，但被他坚决阻止。他还分析称，刘远生所涉及到的产业，价值估计达到300亿。

刘张夫妇被查前的20天，即2019年5月11日，声称是受害者的两名商人陈子南和李富华，在上海举行媒体见面会，再次对外披露刘张夫妇的违法行为。会上，两名商人的说法是：“（刘远生）不如实汇报其夫妇名下（实名、隐名）的巨额财产”“数年来疯狂攫取了巨额财产——保守估计200个亿”。

被查之前，刘远生出面回应过“百亿传闻”。他表示，相关报道中提及的公司负责人名单中有个别确实是亲属，但都是独立的市场主体，独立依法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

不过，代持的质疑仍在继续。

不难发现，刘远生所说的“独立的市场主体”，与他的关系甚密。比如，海南明日香旅业有限公司、海南华君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海南华君惠民商贸有限公司、海南东坡国际旅游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海南华君商贸有限公司、海南华君医院投资服务有限公司、海口天赐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和海南唯舍房地产有限公司在内的8家公司，注册地址均为海南省海口市丘海大道56号水云天小区，且对外公示的联系电话和邮箱也多有共用。

水云天小区正是刘远生开发建设的房地产项目。该小区的开发商是海南唯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刘远生曾担任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刘再均是他的侄儿。

李子南还爆料称，刘张夫妇的不法行径可能涉及到司法领域。李子南曾经是刘张夫妇在海口的邻居，分别住在福海花园别墅的13和14栋。他爆料称：“（刘远生）两夫妻1992年来到海口中院时，因为贫穷，全院干警还给他们募捐了三四千元，帮助他俩改善住房条件；但到1996年，他俩就住上了别墅、开上了进口的本田雅阁轿车。”

上世纪90年代，海南刚刚设省不久，成为一片投资的热土。刘张夫妇来到海口打拼，能够想见是一部奋斗史，但他们并非“手无寸铁”。

夫妻两人都是当年的“天之骄子”。刘远生是1988届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的本科毕业生，先后在重庆、海南的中级法院做过助理审判员。抵达海南后不久，刘远生开始做起了律师，他的说法是，做审判员不挣钱，偶然间代理了一个案子，发现律师职业很有意思，几年后结识了一名生意伙伴，开始了他的从商之路。

张家慧则在司法体制内深耕，2012年7月，她被正式任命为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夫妻二人还多次合作，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多篇法学论文，这是刘张夫妇露于人前的明面，而另一面隐藏在盘根错节的商业机构之间。

“魔术手法”

刘张夫妇的亲友所持有的商业公司，与他们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仍需官方调查组的进一步确定。据检举一方称，在众多公司中，有100亿元资产的海南明日香旅业有限公司被“叠床架屋”，隐藏最深。

工商资料显示，明日香公司只有一个全资股东，即100%持股的华融有限公司。该公司由一位名叫肖洪有的人士在香港注册成立，成立时间是2004年2月27日。

不过，该公司与刘远生关系密切。据《中国经营报》报道，2008年6月，刘出任华融有限公司董事，原董事肖洪有同一天辞职。刘远生曾一度全额持有华融有限公司的股份，后在2010年11月辞去董事。

接着，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盛运发展有限公司持有了华融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这家公司不公开注册信息，但华融有限公司的公司查册信息显示，盛运发展派驻到华融有限公司的董事为刘义珊（刘远生胞弟）。

2007到2009年，华融有限公司全面接过了明日香公司。后者最大的财富，是其位于海口市东侧27公里处、向北临海的一处面积为1900亩的土地，现在已经修建出一个初具规模的高尔夫球场，被命名为“明日香高尔夫乡村俱乐部”。

据各方资料和说法，该项目的估价在100亿到275亿之间。

这块“肥肉”，原本是明日香公司的资产，它的成立远远早于华融有限公司，是在1992年1月21日，早期有过七名股东。那么，华融有限公司是如何取得的呢？

钟谭基也想知道，但事实是，他无从了解，尽管他的家族企业宏基营造公司就是原股东之一。

明日香公司的早期资料难以查到，一是因年代久远，二是因股权结构复杂。据钟谭基提供的材料显示，明日香公司在早期的七名股东中，主要股东是一家名为“日本国株式会社明日香乡村俱乐部”的日本企业。所以，直到现在，明日香公司的注册资本仍显示为“70000万日元”，其它股东分别为一家韩企和五家台资企业。

身为原股东即宏基营造公司的高管，钟谭基称，他在2011年才知道，其家族企业所持有的25%的明日香公司股份，已经转移到了华融有限公司。他在查询相关文件后认为，大部分材料是伪造的。

据钟谭基及其代理律师介绍，他们发现，《股权转让协议》有个最明显的错误，即落款时间为2009年7月15日，甲方为“宏基营造有限公司”。事实上，宏基营造公司早在1995年更名，并在2004年3月解散完毕。

此后，钟谭基反复奔波在相关文件的公证处、海南司法厅和海南商务厅的信访办，反映上述问题，主张相关文件没有效力。然而，他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对方又拿出了一封新的《股权转让协议》，落款时间为2013年11月20日。钟谭基哭笑不得。

“感觉他（刘远生）就像个魔术师”，钟谭基回忆，他第一次见到刘远生时印象不错，对方是个微胖、身高不高的儒雅中年，但做事利落，从公文包带出来的文件被一丝不苟地分门别类。但到后来，钟谭基发觉，刘远生像个魔术师，很快能拿出各种搪塞他的文件，还都是假的。

端午节后，钟谭基暂时回到台湾，不单是过节，他着手准备起了再次举报刘远生的材料。几年前他也曾经想过举报，想把自己的问题在法律上做个解决，但是知道了刘远生妻子的身份后，这个念头就消失了，“太不现实啦”。

作者 | 南风窗记者 向治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