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一部《红楼梦》，可说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作者曹雪芹虽然家道中落，竟至举家食粥，也曾是匹马轻裘的公子哥儿，写一部讽喻时事的小说，却写得桩桩件件“包罗万象，囊括无疑”。以至后世出现红学家这样以研究红楼梦为毕生爱好的人，真可谓奇书。前朝的事不好写，就在后宅落笔，连玩闹的行酒令，也写得花团锦簇而别有深意。

咬文嚼字、史海钩沉的事，前人做过许多了，然而毕竟有许多趣味，只好于此献丑，从酒令里翻出些花样文章。

一、 践酒令：我命由天不由我

《红楼梦》全书，集中写了酒令的，有六处，大多是闺中游戏，唯二的第二十八回几个男人行酒令，还以“女儿”为题，最后一回却只有一句，很是萧索。曹公的酒令，往往有些后汉谶纬的影子，于官，人物们的命运写在幻境的判词上，于私，就体现在这些酒令里。

1 、蘅芜君：雨打梨花深闭门

人都说《红楼梦》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依我看，薛宝钗与二人纠缠的一生，也是悲剧。她有才华，然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恨污浊的官场，然而时刻劝宝玉读书、上进、当官；她有“金玉良缘”，然而夫婿只念“木石前盟”；她的样貌、气质也都不差，然而宝玉看见这样与黛玉别是一番风流的样子时，心中却想着，这样滑腻的膀子，长在林妹妹身上可以摸一摸……

她可以说是封建礼教下培养的完美的管家奶奶的苗子，但终究难得有情郎。

她和宝玉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她对宝玉有情吗？答案是有。

第二十八回宝玉行酒令说的这个“女儿”暗指她，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正是说她在与宝黛的这段纠缠里，忘了青春，误了青春，但却甘之如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当然对宝玉不满，她深知宝玉心中只有黛玉，然而，作为一个优秀的女孩，她只有大度，一心想要相夫教子，却失了灵性。都知道她是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但谁记当年翠黛颦呢？

到最后，虽然与宝玉修成正果，双双燕子语梁间，却处处风波处处愁，脱去主角光环，让后人也忍不住说一句，她所托非人。只是不知道她独守空闺，是否也会悔教夫君觅封侯？

2、潇湘子：莫怨东风当自嗟

六十二、六十三回行酒令，堪称全书的精华所在，对姑娘们的命运，明晃晃地暗示。

黛玉抽出的是芙蓉，当一句莫怨东风当自嗟，我初见这句是说她的多愁善感，看众人的反应也没多少不妥之处，反而说“除了她，别人不配做芙蓉”。后面的牡丹陪饮，想来也不是闲笔，是时时刻刻在说宝钗、黛玉的纠缠。

然而，了解之后，这一句简直叫我心惊。无他，全句是——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还有未尽之意，是黛玉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更有眉儿淡了教谁画，不禁让人想起后来宝玉掷出来“张敞画眉”，这是汉代著名的夫妻恩爱的典故，可惜当时伊人不在，宝玉夫妇同床异梦，果然掷出来这个之后，宝玉却又在自己妻子的生辰上跑去哭潇湘了。

3、枕霞旧友

湘云的命运，也藏在一句句酒令里。

少女时节，私向花园掏蟋蟀，嬉戏笑闹。史家家大业大，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后来虽然败落，但架子还在，亲戚们还在，在大观园的日子也并不难过。后来头胎养了双生子，夫妻和合。然而，风雨既来，大厦将倾，大风吹倒梳妆楼。最终这多情的可人儿仍然是悲剧结局。

4、稻香老农：寻得桃源好避秦

李纨像是贾府的一道影子，她的高光时刻，大概是在诗社里，无论贾府出了多少事，只是守着贾兰一个孩子，所幸有了后福，兰桂齐芳。她掷出了一次竹篱茅舍自甘心，这是简直可以望文生义的，后来掷出来“十二金钗”，想来暗指她是难得的求得其所。

二 、行酒令：座中自有戏中人

酒令的签文既然如同谶言，行酒令的场景也有许多意思。

1、宝玉

宝玉行酒令，必定离不开钗黛。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的萧索，留下黛死钗别的伏笔。然而，直观看，行酒令的宝玉如何呢？

他为赋新词强说愁。当然，这起码让人看出来几点。首先是，他完全具备一个世家子的文化素养。自然，他不耐烦读书，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素养不高，他只是不耐烦用四书五经装点的封建礼教而已。他不一定博览群书，但姑娘们用的典故他也都懂，或许，一个字就随处想到典故的雅致，在四大家族是常识。另外，他的行止，他张罗差事的气度，也非出身世家不可得。这足见他的灵性。

作为主角，宝玉的精彩片段有很多，可独有他说“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为这个纨绔子弟心动。当然，后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反倒欲说还休了。

2、薛蟠

薛大爷行酒令，那就好比张飞绣花，李逵写字——完全不擅长嘛。酒令原是爷们儿饮酒助兴的，他也时刻忘不了龌龊事。

常有的说法是，薛蟠暗指的是他的妻子夏金桂，这一点，前人说的够多了，总之也是个悲剧的婚姻，索性不再多提。直白看来，薛蟠不仅好色，还没有担当，以自我为中心。

云儿凑数行酒令的时候，他屡屡打断——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

宝玉行完了，他偏说不好，原因却是他听不懂？实在让人忍不住又气又笑。

三 、暖气氛：衣香鬓影动春风

1、刘姥姥二进大观园

不以姑娘家为主，好歹写了些贾府群像的，第四十回还是第一次，满满的笑闹动人，便不规矩，也是“礼出大家”。

鸳鸯是落落大方而不失机灵的。她是贾母的心腹，贾母设宴，每每让她来做令官，但她虽然是个家生子，一旦要主持主人们的游戏，也毫不扭捏，大家一旦行酒令，就要“听我分派”，掷出什么来，也能看顾场面，可见也略通诗书。

刘姥姥几次来贾府，都是个喜剧人物。那一句“食量大如牛”可是令人印象深刻吧？但庄户人家在行酒令这样文雅的事上，也没有失了应对，自有她的智慧。如故意说些俗语讨贾母等人欢心：“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蔔一头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全是庄户人言语。

2、生辰

贾母设宴行酒令的第二回，发生在贾府衰败之后，跟第四十回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姑娘们多嫁出去了，竟然能凑出来两房的媳妇并贾母几个“商山四皓”，字里行间只是膝下无人，惹得史湘云也难免觉得烦闷，于是薛宝钗进门以来的第一回生辰到底没热闹起来，末尾为人夫的贾宝玉倒跑黛玉院儿里去了。

3、贾氏兄弟饮酒

这几个哥儿行酒令也只是没始没终，贾兰接了一句“天香云外飘”，言外之意，让人想起来七零八落的姑娘们。这气氛，里里外外四个字，叫做穷途末路。

曹公用笔，十分物尽其用。行酒令，一方面丰满了贵族的生活——家业繁盛时曲水流觞，雅致风流，家业破败了，也还撑着架子；另一方面暗示了人物的命运，如宝钗，如袭人，她们的人生走向，都通过这样的伏笔一点点写出来，于是结局才在不突兀的同时，又显示出读书人的功力——“你们看，作者在这里暗示过！”另外，也通过酒席上的贾府群像，丰满了人物，几个人的离合啊，小姐妹的关系啊，下一回的心事呀，新的情节呀……都可以附着在前人已有的诗句，曲子上。

四 、总结

前人夸赞说：“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制艺尺牍，爰书戏曲，以及对联匾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善；技艺则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栽种花果，畜养禽鸟，针黹烹调，巨细无遗；人物则方正阴邪，贞淫顽善，节烈豪侠，刚强懦弱，及前代女将，外洋诗人，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倡伎优伶，黠奴豪仆，盗贼邪魔，醉汉无赖，色色皆有；

事迹则繁华筵宴，奢纵宣淫，操守贪廉，宫闱仪制，庆吊盛衰，判狱靖寇，以及讽经设坛，贸易钻营，事事皆全；甚至寿终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药误，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并吞金服毒，撞阶脱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岂别部小说所能望见项背！”

况且书中无一正笔，无一呆笔，无一复笔，无一闲笔，皆在旁面、反面、前面、后面渲染出来，于是并不肯平铺直叙，要写些酒令、诗社、宴饮这些热闹而别有深意的场面，就酒令而言，也是上自诗词文赋、琴理画趣，下至医卜星象、弹棋唱曲、叶戏陆博诸杂技，言来悉中肯綮。曹公笔法，非复凡俗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