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在峡谷最底部的山洞里，绕过毒虫遍地的灌木丛，沈韫南找到了他。

一袭白衣的谪仙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脸侧，身上的衣服染了血迹，用灵力结成的锁链将他紧缚在石壁上，双手亦被吊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绝望又破碎。

“师尊……”沈韫南站在洞口犹疑着，声音轻到自己都要听不见。

眼前那人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凌乱地发丝望过来，让她想起了曾经那末日般的场景。沈韫南狠狠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步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别过来！”楚容之的声音让她止住了脚步，她一时间不知是否该继续上前。

“我……我会伤了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痛楚的绝望，“你快走。”

沈韫南眯起眼看着他，竭力忍住眼里的泪水，她缓缓朝他走去。

“灵力封了，锁链也捆了……”她边说边走到他的面前，抬手撩起他遮住眼眸的碎发，一双黑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你还能怎样伤我？”

楚容之的神识清明了一瞬，可很快就被那种子带来的烈火吞噬，他的灵魂又回到了往日的所有不堪里，宫墙内的大火，从空中坠落的女孩，混沌黑暗的囚狱……他的心里积压了太多的痛楚，晶莹无暇的白玉里，是暗红色的丝丝裂痕。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这般失态，他挣扎、嘶吼、满目血色，身体里有两个自己在生死决斗，身上的锁链狠狠地撞击着石壁，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为什么是我？”他绝望地大喊，“凭什么是我！！”

沈韫南这才注意到，他暗藏在锁链下的那些伤口，用灵力凝成的晶莹锁链上早已染了斑斑血迹。

“师尊，师尊……”她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轻抚着他的发顶，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了片刻，她一动不动地拥着他，冰冷的锁链硌得她生疼，耳畔传来他浅浅的喘息，同样带着冰冷的温度。

她认真思索片刻，而后双手贴上他的胸口，白色的耀眼灵光涌起，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念起《清心诀》。

楚容之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膀上，似乎是体力透支晕了过去，沈韫南小心翼翼地撑起他的身子，看着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庞。

“他还能坚持多久？”她这样问自己，触着他胸口的手掌感受到自心脏而来的灼热，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天空——天似乎就要亮了。

“苍术长老应该快到了。”她小声嘀咕着，身边的人突然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师尊？”沈韫南望向他的眼睛，却看不到那汪潭水了，她刚想开口安抚，就听见了楚容之沙哑的声音：“火好大，天好黑……”

“师尊别怕，我在呢。”沈韫南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却摸到他满脸的泪水。

“沈韫南……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我快要打不过他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师尊你说。”沈韫南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如果我一会…不是我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杀了我？”楚容之抬起眼看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地乞求。

沈韫南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苍术那个混蛋怎么还不来啊！”沈韫南在心里骂他，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师尊，师尊……”她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行的师尊，我不行的……”

“沈韫南！”楚容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表情痛苦到几乎狰狞，看上去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沈韫南，求你……就用我给你的那把刀，你不能手软……你明白后果的！”

是的，她明白后果，倘若楚容之真的走火入魔，作为修仙界位列前三的修士，单凭一手符咒术法，就极有可能毁掉整个平都山。

“好，师尊，我答应你。”沉默片刻后，沈韫南终于松了口，声音却沉的不像话。

楚容之这才轻呼了一口气，他的神识迅速地被汹涌而来的黑暗淹没，锁链激烈地晃动，甚至身边的碎石也跟着振动起来，他眼底的那汪深潭开始汹涌，于黑暗中卷起丝丝血色。

“欲望，愤怒，痛苦，杀戮……太多了，他经历的实在太多了”沈韫南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所以，我该如何呢？我能如何呢……”

面前的人仍在竭力冲破束缚，他的灵流混沌地四溢，疯狂地敲击着这最后一层桎梏，楚容之的五脏六腑在这激烈地对抗中被撕扯碾压，此时他已七窍出血，命不多时了。

“所以，即便是我不动手，你也要将自己彻底留在这里吗？”沈韫南望着他刻在自己身上的那枚咒印，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真狠，楚容之，你可真狠。”她咬着牙说道，而后疾走几步到他面前，从袖口拔出短刀，然后狠狠朝着他的大腿刺去，也就在同一时间，她抬手击碎了他身上的几条锁链。

巨大的灵流瞬间爆发，沈韫南被这力量冲倒在地上，待她爬起来时，楚容之已不见踪影了。

“对不起，师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